不幸的是,几十年来,鄱阳湖被索取得太多。"围湖造田"等急功近利的举措使鄱阳湖水域面积大为减少,"洪水一片,枯水一线"是其常有的景观。工业化、城镇化的进程也使鄱阳湖水体污染多年呈加重趋势;过度采砂、滥捕、污染使鄱阳湖鱼的种类和数量在不断减少,"春季休渔"即由此而来
因为喜欢游历,我一直期待有一次贯穿鄱阳湖的航行。从鄱阳湖最北端的湖口登船,飘荡至最南端的鄱阳,几百里水路,劲风振衣,让心跟着鄱阳湖的鸥鹭飞翔,那是多么惬意的旅途。
最好中途还能经历一整晚的夜航,在影影绰绰的湖光山色中与船客们作漫长地清谈。明代文学家张岱在他的《夜航船》中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可是,多年以来,从湖口到鄱阳就没有过对外营业的客船,南昌到鄱阳的客轮也早已停开了。要完成这样的航行,目前非得自己去租一条船不可。
但我还是确信,再等等,不必租船,我一定可以一次性穿越鄱阳湖。
20多年前,因为江西的“山江湖工程”,我在环鄱阳湖地区的几个县作了一次调研。那时我参加工作还不到一年,浑身充满了激情。在南昌去往鄱阳县的客轮上,第一次见到浩淼的鄱阳湖,禁不住连连失声。
鄱阳湖印证了我的想象:既柔情又野性,秀美中混合着壮美。尤其当船将至鄱阳县城时,湖面壮阔如海,水中的芦苇迎风摇曳,视线中的码头和一座古塔在夏日的阳光下织成一幅雄浑的图画,让我想起800多年前张孝祥《过洞庭》:“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可惜,在鄱阳湖上的长距离航行,迄今于我只有那唯一的一次。随着公路尤其是高速公路的发达,水路逐渐式微,后来我每一次都是走陆路贴近鄱阳湖。
屈指算来,我曾十余次驻足鄱阳湖边,鄱阳湖滨湖12个县市也早已一一到达。不过,与第一次的激越相比,后来面对鄱阳湖,我经常有些心情寥落。
2009年去吴城,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赣北永修县的吴城镇,因位居鄱阳湖西汊,赣江、修河、饶河又穿境而过,水路的天然优势曾使其在漫长的岁月里占尽风光,享有“装不尽的吴城,卸不完的汉口”之誉,与景德镇等并称江西四大名镇。
但我看到的吴城,除了那儿还是个观鸟的好去处,已是繁华落尽。
是在春节过后不久去的,正值鄱阳湖的枯水期,吴城镇边上的鄱阳湖面看起来有些萎缩,所见更多是大面积的草滩和一路延伸到湖边的滩涂,湖面和草滩上有黑白混杂的各种鸟类在上下翻飞。返回镇子,触目是破败的老房子、老巷子。
查资料,只在1917年和1937年南浔铁路、浙赣铁路先后通车之后,吴城才逐日失去了“西江巨镇”的雄风。但其急剧的衰落,还是在近20年。而类似于吴城镇这样因交通优势丧失而日趋衰落的故事,鄱阳湖边估计还有许许多多。
也许这还算不了什么。鄱阳湖的伤痛,其实又何止这些?
鄱阳湖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是国际重要湿地,是我国重要的生态功能保护区,也是长江重要的调蓄湖泊。她赋予赣鄱儿女以水,以鱼和米,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以风,以家园厚土和诗词歌赋。她是江西的幸运,也是江西的骄傲。
8年前,我曾深入鄱阳湖区调查采访大量种植速生杨给鄱阳湖湿地带来的伤害。
2003年始,通过招商引资等方式,鄱阳湖区的多个县市在鄱阳湖湿地大量种植速生杨。到2006年底,鄱阳湖区杨树栽种面积接近20万亩,其中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栽种杨树500亩、缓冲区4000余亩、试验区1万余亩。
大面积杨树的种植,给鄱阳湖带来的危害体现在多个方面:一是杨树喜湿、生长快、根系繁密,容易使土壤板结,湿地因此不成其为“湿地”;二是杨树一旦发生虫害,就必须大面积喷洒农药,一大片湿地就遭到了污染;三是杨树林使湖水水流变缓,不仅阻碍行洪,也使泥沙淤积速度加快;四是杨树林阻碍了水草、芦苇等原生植物及浮游生物的生长,不利于动物尤其是珍稀鸟类的栖息,破坏了湿地的整个生态链,“江南草原”浓郁的诗情画意也因此退色;同时,连片的杨树林,也使得过去碧波万顷、云水相伴的鄱阳湖日益“孤岛化”“破碎化”。而且,湿地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是杨树林的10倍,随着鄱阳湖湿地不断被杨树林蚕食,鄱阳湖作为“长江之肾”的功能亦由此减弱。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速生杨砍伐后给造林商带来的较可观的收益,鄱阳湖区基层政府和当地农民通过租地、劳务等也从中分了一杯小羹。
再往前两年,我还深入湖区采访过鄱阳湖上疯狂的湖底采砂。那个时候,鄱阳湖区的每个县市都有采砂场,大功率采砂船的隆隆轰鸣声让人心惊。一条功率几千瓦的“吸砂王”采砂船,每次作业可在水底吸出一个直径约60米的大坑,功率更大的可将水下深30米、直径100米范围内的砂石全部吸光。
“过度采砂给鄱阳湖渔业资源带来了巨大灾难,湖底的底泥和草场被大量吸走、清除,使鱼类生存环境受到极大破坏。”江西省水科所一位专家的话我至今难以忘怀。
好在江西还处在工业化的初期,也得益于江西近些年的“退田还湖工程”、污水处理工程及持续20多年的“山江湖工程”,鄱阳湖的湖体面积在逐步有所扩大,鄱阳湖也成为我国四大淡水湖中唯一没有富营养化的湖泊。
今年4月,我再次来到了鄱阳湖。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而其实就在这数年间,鄱阳湖颇有些“天翻地覆”,迎来了江西重新审视江湖后的一次神来之笔。
2009年12月,国务院正式批复《鄱阳湖生态经济区规划》,将建设鄱阳湖生态经济区上升为国家战略。这是江西建国以来首个上升为国家战略的区域经济规划,它点燃了鄱阳湖区孕育多年的激情与梦想。
按照规划的定位,“关键是发展、特色是生态”。5.12万平方公里的鄱阳湖生态经济区中,面积5181平方公里的湖体核心保护区禁止开发,面积3746平方公里的沿湖岸线邻水区域为滨湖控制开发带,其余4.22万平方公里为高效集约发展区。“两区一带”的发展目标是形成“三区一平台”:全国大湖流域综合开发示范区、长江中下游水生态安全保障区、加快中部崛起重要带动区、国际生态经济合作重要平台。
虽然正是这四五年内,我行色匆匆,竟未及走一趟鄱阳湖,但有关鄱阳湖的信息却不时传来:拒绝污染项目;发展高效农业和旅游业;举办世界生命湖泊大会……最关键的是,人们的观念在悄悄变化:要在“永保鄱阳湖一湖清水”中实现“绿色崛起”。
不久前还听说,江西旅游集团正动议在丰水季开通环鄱阳湖游船,旅游点包括湖口县的石钟山、鞋山,新建县的南矶山,吴城观鸟,鄱阳镇看湖城。
好事往往是联翩而至。当我在40公里长的鄱阳湖康山大堤上行走时,《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规划》刚刚获批,环鄱阳湖城市群进入了这一国家战略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