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自群山的怀抱中迤逦而来,一路蜿蜒。入得万安境内,那浩荡烟波便渐渐敛去了远道奔袭的喧嚣,一脉江流转作澄碧的温柔。就在这水势将舒未舒的臂弯里,古镇韶口,已静卧了千年。山含青黛,水漾清波,岁月在此沉淀出温润的光泽;而乡愁,总如江畔清晨的薄雾,不知觉间,便已悄然浸透天地。
我与韶口的缘分,始于父亲。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在韶口供销社工作。那幢临街的老屋,青砖砌墙,木格为窗。高及我胸前的旧柜台上,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五彩斑斓,是我童年最鲜艳的梦境。空气里永远浮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新布匹的棉浆味、煤油与铁器的清冽、糕点的甜润,还有旧木柜与老账本渗透出的、醇厚如酒的时光之味。这里,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巢。每逢假期小住,夜里枕着赣江温柔的涛声入眠,白日看江风穿堂而过,听乡音起伏如歌。那时的光阴,慢得像檐角汇聚的水滴,一滴,又一滴,悄然润透了年少所有的晨昏。
那时从老家窑头去往韶口,必经过百嘉渡口。父亲骑着他那辆二八“永久”自行车,我斜坐在前杠上。车轮碾过乡间土路,颠簸起伏,期盼也随之荡漾,直到眼前豁然开朗——江水汤汤,横亘于途。彼时的百嘉与韶口,隔江相望,人车往来,唯赖一叶渡轮。父亲稳稳推车上了摇晃的跳板,汽笛一声长鸣,伴着铁索绞动的轧轧轻响,船身缓缓离岸。我总爱趴在船舷眺望,看江水奔涌,对岸的屋舍炊烟渐次清晰,身后的故土则慢慢淡成一幅水墨遥影。那摇晃的甲板、柴油机沉稳的低鸣、江风扑面的水汽,还有父亲掌心传来的温度,共同拼凑出我对“远方”最初、最具体的想象。这一叶渡轮,载过父亲养家的生计,也载过我那摇摇晃晃却无忧无虑的童年。
稍长几岁,假期里便常随姐姐渡江。我们在星火村码头登上一叶小木船,艄公竹篙轻轻一点,船便像一尾鱼,伶俐地滑入江心。对岸丘山绵延,我们携镰刀、扛挑杆,上山砍拾毛草,以作炊薪。日影斑驳,穿过疏疏的林叶;江风温柔,拂过汗湿的额发。镰刀起落间,满是草木断裂的清涩香气。姐弟相伴,劳作虽辛苦,心里却是满当当的踏实。待夕阳西斜,再挑起沉甸甸的柴担,踏上归程。那段清贫却无比饱满的光阴,犹如一枚深楔,牢牢钉进了我生命的底色。
后来,我负笈远行,故乡在身后愈退愈远,成了地图上一个思念的坐标。但韶口的渡口、供销社柜台后的光影、赣江上拂面的清风,都化作了心头一缕吹不散、拂还乱的乡愁。
近年春节回乡,我特意嘱弟弟驱车,重走一遍旧路。车出窑头,掠过巍然矗立的井冈山航电枢纽,昔日奔涌不羁的赣江水,已被从容拦蓄,化作一汪波平如镜、温润如玉的“心安湖”。昔日的天堑,今已坦途如砥。
车至韶口圩镇,确是“近乡情更怯”。老街依旧幽静,而令我惊异的是,供销社那幢老屋竟依然伫立原处。墙面斑驳,木窗紧闭,唯有门楣上方那颗褪尽鲜红的五角星,还在默然印证着流年的刻度。它像一位阅尽沧桑的故人,以静默守望代替所有言语。我立于旧屋前,与往事静静对望。江风穿街而过,拂过面颊,无声,却仿佛诉尽了千言万语。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雄跨赣江的百嘉大桥。长桥如虹,从当年舟楫往复的江面上一跃而过。桥下,赣水依旧汤汤东去,只是那呜咽的汽笛、摇晃的渡轮,都已沉入历史温软的烟波里。从窑头出发,经航电枢纽,至韶口,再跨百嘉大桥返回窑头——一条环湖乡村公路,恰好连缀成一个轻柔而圆满的圆。昔日辗转颠簸的艰辛,汗水与期盼,如今都融入了这一路的湖光潋滟、山色空蒙,化作了车窗外的从容风景。
江水依旧东流,风物早已新添。渡口成了往事,长桥通向四方;阡陌化作坦途,乡野绽放新颜。风从赣江上来,携着旧日草木的清芬,也裹挟着今日湖山的温润。父亲的背影、姐姐的叮咛、童年的甜梦、少年的风霜……都仿佛被这方山水珍藏,此刻——与我重逢。
韶口未老,赣水长流。那一桥飞架,连通的不只是两岸的烟火人间,更是往昔与今朝的深情对视;那一湖安澜,安顿的不只是浩荡的江流,更是游子曾经漂泊无依的心魂。这片土地,默默收藏着我所有的来路。每一次回望,都是在确认生命的根源与坐标。
心归此处,便有了沉实的乡愁,亦有了安宁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