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昆明,云淡风轻,独独少了江南惯有的溽热。应大学同窗马俊夫妇之邀,我漫步于滇池东岸的宝丰湿地。从四十年前康乐园里灯下苦读的弱冠少年,到如今两鬓染霜的花甲老者,脚步虽慢了,回忆却如潮翻涌。
我们同属一九七九级生物系动物专业,那份缘分将青春紧紧牵系。毕业后,马俊扎根云贵高原,一守便是四十载;我则回到赣鄱大地,守望鄱阳湖。虽隔千山万水,他治藻,我护鸟,人生轨迹始终围绕着中国的淡水湖泊打转。看似各有战场,实则守着同一份“绿水青山”的初心。
犹记二零二三年初冬,他们夫妇赴鄱阳湖考察。南矶湿地上,寒风凛冽,万鸟翔集。成千上万只白鹤、东方白鹳、小天鹅在浅滩踱步,羽翼如雪,翅尖掠过水面带起的微光,至今仍在我梦回深处闪烁。那一刻,风声与鸟鸣交织成一种特殊的乡音——那是所有湿地守护者都听得懂的密语。
此次滇池重逢,我惊喜地发现,这颗“高原明珠”已擦去了昔日的尘埃。宝丰湿地内,苇丛摇曳,水清见底,苦草随波荡漾,像一匹缓缓铺开的绿绸。几只白鹭就在栈道咫尺之处觅食,浑然不觉人类的惊扰——它们终于不再把我们当作闯入者,而是当作了邻居。
“鄱阳湖胜在江湖连通,滇池难在内源治理。”马俊一句话,道尽两地生态治理的门道。一旁的王教授笑着接话:“虽说路径不同,但我们都走过‘先污染后治理’的弯路,如今总算尝到了生态红利的甜头。”是啊,市民多了休闲的“生态客厅”,候鸟有了安稳的歇脚地——这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行走湿地,最打动我的是它的“野”。这里没有刻意雕琢的园艺,只有顺着湖岸自然铺展的芦苇、菖蒲与柳树。作为COP15的展示样板,它不仅是美的,更是“聪明”的:水下森林悄然净化水质,鱼群穿梭其间,水鸟悠然觅食——一条完整的水、草、鱼、鸟生态链在此运转,万物各得其所,秩序自生。
看着眼前这一汪碧水,我不禁憧憬起江西湿地的未来:愿更多湿地公园成为百姓家门口的诗意栖居,愿白鹤成为鄱阳湖畔村庄永远的“荣誉居民”。也愿有一天,鄱阳湖的洲滩能像滇池一样,长出这样茂密而安静的“野”。
临别回望,滇池波光粼粼,夕阳把湿地染成一片青绿融金的底色。同窗聚首,叙的是半生旧情;湿地寻幽,见的是万物新生。愿这一方水土,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我们跨山越水的绵长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