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遇白鹤,一年又一年
——鄱阳湖畔一场持续十四年的生态之约
□ 戴年华
鄱阳湖的冬天,从来不缺飞鸟的故事。难得的是,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守了十四年,把一场人与鹤的相遇,一年一年记了下来。
2012年冬季,南昌五星垦殖场二十一大队红旗联圩湘子口附近的连片藕田里,来了一群不寻常的访客:二三十只白鹤与百余只灰鹤落在残存的藕梗之间,低头探泥、取食歇息。《南昌晚报》记者闻讯赶到,拍下照片,刊发了一则短消息。当时没有人想到,这条短消息会成为一段长达十四年的观察记录的起点。
一、一方藕田,邂逅一群不期而遇的生灵
鄱阳湖是全球白鹤最重要的越冬地,越冬种群约占全球的85%。每年冬季,成群白鹤抵达湖区洲滩,用长喙掘取苦草的冬芽、马来眼子菜的根状茎,也取食野莲的根状茎。这些沉水植物和浮叶植物的地下营养器官,构成了白鹤在鄱阳湖越冬的主要天然食源。
一般认为,自2000年代后期起,受流域上游水库群蓄水调度、江湖关系变化等因素影响,鄱阳湖的秋冬水位节律发生改变:退水时间提前,枯水期延长,低枯水位历时增加。沉水植物的生长和冬芽形成依赖相对稳定的水位过程,水文节律改变之后,冬芽资源随之减少,白鹤的天然食源趋于紧张。食源不足时,白鹤向湖区周边的农田、藕田扩散取食。2022年极端枯水年份,南矶区域约七八成白鹤转往周边藕田、稻田取食,是这种扩散的极端表现。
2012年冬季,五星藕田成了白鹤的替代取食地。莲藕的地下根状茎粗壮、淀粉含量高,埋藏较浅,白鹤几次啄掘即可取食,取食成本明显低于湖滩的天然食源。对刚完成长途迁徙的白鹤而言,这是一处高效而稳定的补充食源。
到2016年越冬季,五星藕田的白鹤数量达到高峰,记录为800余只。藕田紧邻田埂,观察距离近,观鸟爱好者和生态摄影师接踵而至,这片方寸之地被观鸟界称为“世界离白鹤最近的地方”。白鹤从湖滩转向农田,也说明这种鸟的取食行为具有相当的可塑性:食源在哪里,集群就出现在哪里。

观鸟盛况之下,生态保护者的担忧随之而来。白鹤高度集中于一块藕田,是生态之喜,还是潜藏风险?
二、喜忧之辩:一场思辨终日的生态沙龙
2017年12月1日,经多方推动,央视对五星藕田的白鹤进行直播,白鹤在藕田取食的画面第一次大规模进入公众视野。我把这场人与鹤的相遇称作“藕遇白鹤”,此后这一说法被媒体和观鸟界广泛沿用。
8天后的12月9日,江西省生态学会在五星垦殖场召开“藕遇白鹤”生态保护学术沙龙,江西省科学院、江西师范大学、南昌大学、省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省林学会等单位的五十余位专家和管理人员参加。研讨围绕一个命题展开:藕田引鹤,是生态幸事,还是潜在风险?
会上两种意见交锋明显。支持者认为,天然食源紧张时,藕田为白鹤提供了可用的越冬食物,是必要的应急保障;持谨慎意见者则指出,大量白鹤集中在一块农田,存在疫病传播、鸟线冲突(撞击输电线路)、对人工食物形成依赖等风险,不利于种群的长期稳定。
当天没有形成统一结论,但形成了一个基本判断:不能见鹤即喜、见栖即安。人工农田食源只能作为应急兜底,不能当作白鹤越冬的最终去处。
2018年,江西广播电视台的广播评论《“藕遇白鹤”是喜是忧》获第二十八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一个地方性的生态追问,由此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讨论。
2018年冬季,五星藕田的莲藕长势过旺,藕梗高而密,地表几乎被覆盖,白鹤难以落脚取食,当年没有再进入藕田集群。这一变化给出了一个直接的经验:藕田能不能成为白鹤的食源,不只取决于有没有藕,更取决于藕梗的高度、密度和田面管理方式。
三、政企接力:从民间护鹤到专属候鸟食堂
2017年春季,这种脆弱的平衡一度难以为继。白鹤取食莲藕,农户收成减少,而当时生态补偿尚未覆盖到这块藕田,农户护鹤的积极性受挫,藕田随时可能翻耕种稻或撂荒弃管。
为化解这一矛盾,摄影爱好者和观鸟志愿者发起众筹,承租300亩藕田,冬季留藕不收割,专门留给白鹤取食,同时以租金弥补农户损失。五星白鹤保护小区由此起步,民间力量成为最初的护鹤主体。
民间探索很快得到官方回应。2018年,江西省林业局将五星白鹤保护小区纳入省级生态保护补偿范围,此后累计落实补偿资金1600万元,护鹤所需的租田、管护和监测费用有了稳定来源。
2019年,首届鄱阳湖国际观鸟周举办。为便于白鹤取食,管护人员在冬季选择性刈割部分藕梗、清理出取食空间,并在田埂修建观鸟廊道,保护与观鸟科普由此兼顾。
2020年,五星护鹤藕田由300余亩扩展到1045亩。同年,余干康山垦殖场插旗洲采取政府赎买土地、秋季留稻不收割的方式,建起“田园鹤谷”,成为鄱阳湖另一处规模化候鸟食源地。
2021年,五星白鹤保护小区借鉴插旗洲的做法,在藕田之外预留稻田不收割,形成“藕田 留稻”的复合食源结构,以不同作物的取食时间错开,提高越冬食源供给的稳定性。
四、司法护航:直面鸟线冲突,守住生态底线
人工食源地不断扩大,人与鸟之间的新矛盾也随之出现。
2023—2024年越冬季,五星垦殖场、成新农场一带发生白鹤撞击特高压线路致死事件。该线路沿鄱阳湖西岸农田架设,长约70公里,穿过部分白鹤夜栖地与日间觅食地之间的往返通道。清晨和傍晚,白鹤成批起落,塔身与航空警示灯在低能见度条件下成为碰撞风险点。
伤亡事件引起社会关注。江西省生态学会与电力企业、科研机构随即联动,召开“鸟线和谐共生”专题研讨会,讨论鸟类与电网的共存方案。此后,北京市昌平区的一家环保研究所提起环境民事公益诉讼,将国家电网有限公司、中南电力设计院有限公司诉至法院。
2024年11月28日,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组成七人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次日,合议庭成员与双方当事人到事故现场踏勘,实地观察候鸟群接近输电塔时改变航向、调整飞行高度以避开障碍的过程。
2024年12月19日,南昌中院一审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起上诉。
2026年2月8日,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理由援引《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有关规定,明确建设项目选址选线应当避让野生动物迁徙洄游通道,无法避让的,应当采取补救措施。原告的诉讼请求虽未获支持,但判决把“避让优先、风险前置”写进了裁判理由,对同类建设项目和后续案件具有参考价值。
司法之外,预防性措施也在同步推进。2024年6月3日,江西省、市、县三级法院在鲤鱼洲白鹤保护小区设立南昌白鹤司法保护基地,生态司法由此从“事后追责”向“事前预防”延伸。
五、七年再聚:从争议思辨到科学护鹤进阶
随着民间护鹤、政府补偿、司法保护逐步衔接,白鹤保护工作趋于规范。2025年,南昌市人民政府批复设立南昌市五星白鹤保护中心,为隶属南昌市林业局管理的科级事业单位。保护工作由民间众筹为主,转向政府主导、常态化管护与专业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