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一只脖颈细长如蛇、体长约84厘米的大型水鸟落在惠州西湖鸟岛的树枝上。经林业部门及专家确认，这是黑腹蛇鹈，为广东省首次记录。

该物种在中国境内极为罕见，1931年福建沿海有过一次采集记录后，近90年间几乎踪迹全无，一度被认为在野外绝迹，直至2021年云南瑞丽、2025年海南昌江才重新出现。

一只“失踪”近90年的珍稀鸟类，为何选择在惠州市中心的湖心岛停留？从西湖景区管理中心及相关亲历者处了解到，这座城市“人鸟共生”的故事，藏在一次次“不打扰”的选择里。

车流中俯身救鸟，一座城市的本能善意

2018年6月4日早高峰，一只夜鹭飞到了西湖畔的环城西路上，在车流中惊慌乱窜，两次卷入车底。当时，惠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江南大队的队员许斯敏和林丽旺正在附近巡逻，为避免发生交通事故，她们在做好安全措施后，前往马路中间查看情况，经一番努力后将这只鸟从车底救出。初步检查发现夜鹭脚部受了轻伤，交警随即将它送往西湖景区管理中心，由工作人员安放至鸟岛养伤。

环城西路是惠州市区最繁忙的路段之一，但因为紧邻西湖，人们时常能看到鸟儿穿梭车流。司机减速避让，交警俯身救助，景区接手安置——一次偶然的意外，串起的是整座城市对鸟类的本能善意。

鸟岛上的“禁登令”，把湖心完整地让给鸟

惠州西湖共有6座鸟岛，总面积3000多平方米，栖息的鹭鸟等鸟类数量达一万多只。这片“百鸟天堂”不在远郊荒野，而在惠州市中心。鸟岛的形成带着几分“无心插柳”：二十多年前，工作人员清理西湖淤泥时，挖出的淤泥因工期紧张无法及时运走，堆在湖中形成小岛。鸟儿很快发现了这几座安静的新陆地，纷纷飞来栖息繁衍，淤泥岛就这样长成了鸟岛。

但“形成”只是开始，“守住”才是真正的考验。鸟岛生态极为脆弱，应全程禁登、禁止扰动。当地供电部门在整治西湖周边电力线路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碰不得”的鸟岛。

据人民日报社《中国能源报》报道，供电部门沿湖岸全线徒步踏勘，精准标记水鸟高频飞行航线的隐患点位，严格错峰施工，避开鸟类栖息繁殖期，最终完成12条架空线路下地改造、8.6公里电缆线路升级，从根源上消除鸟类撞击风险，实现“施工不扰鸟、整改不毁绿”。连景区里的电力箱体也做了古风彩绘美化，让现代设施隐匿到湖光山色的背景里。

一只鸟的栖息，需要一座城市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退让”。这种退让没有声势，却构成了鸟岛最坚实的底座。

从苏东坡的叹息到候鸟留下来，千年护鸟文脉的新接力

惠州西湖的护鸟故事不始于今天。据史料记载，苏东坡谪居惠州时常游西湖，当时白鹭被当作农户餐桌上的野味，遭到过分猎杀，他在湖上很少能看到鸟，曾留下“何当警非人，看引雪衣儿”的叹息——“雪衣儿”指的就是白鹭。北宋杭州西湖曾奏请“禁捕鱼鸟”，使之成为放生池，苏东坡在《乞开西湖状》中专门记述了这一事迹。这份“禁捕护生”的文脉，与惠州西湖的鸟岛故事遥相呼应。

千百年后，鸟岛上的景象已截然不同。原惠州市林科所所长、教授级高工周纪刚用9年时间专门研究惠州鸟类，编写了《惠州野生鸟类》一书，也常年带着相机在西湖边“赴约”拍鸟。他记录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变化：苍鹭本是候鸟，每年9月从北方南迁过冬，如今却有不少寒冬过后仍留在西湖，成了留鸟；常年身居深山的赤红山椒鸟，也开始在西湖现身。候鸟变留鸟，深山鸟进城——鸟用脚做出了选择。

2020年3月1日起，《惠州西湖风景名胜区保护条例》施行，白鹭、灰鹭等野生动物被纳入风景资源保护名录，西湖鸟岛的鸟类有了法规层面的“护身符”。从苏东坡的叹息，到一部地方性法规的落地，护鸟在这座城市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

围栏外的观鸟人，不打扰就是最好的保护

更日常的守护发生在每一年的“爱鸟周”。2026年3月，以“绿美广东，万众护飞”为主题的惠州市“爱鸟周”活动在丰渚园举行，17名观鸟、摄影爱好者跟随自然教育导师学习观鸟规则，沿荷花池步行至鸟岛观景台和畅远楼，用望远镜定点观察，不靠近、不惊扰。导师反复强调的第一条规则是：“观鸟首先要爱鸟，保持安全距离是关键。”活动最后还通过互动游戏模拟人类活动对鸟类栖息地的影响，让参与者亲身体会：不干扰、不干预、不破坏，就是对鸟类最好的保护。

今年5月黑腹蛇鹈现身鸟岛后，全国各省观鸟人士和市民游客在畅远楼观景平台驻足远眺，没有人登岛靠近，没有人投喂干扰。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把安静还给一只迷途的珍稀来客。

惠州西湖鸟岛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它的力量藏在一种近乎“沉默”的选择里：一座市中心湖心岛全程禁登，把空间完整地还给鸟；一条城市电力线路绕道下地，把天空完整地还给鸟；一群观鸟的人站在围栏之外，把安静完整地还给鸟；一部地方立法，把“不打扰”写成了必须遵守的规则，把家园完整地还给鸟。

而鸟的回答，是一只全球罕见、近90年在中国近乎绝迹的黑腹蛇鹈，落在了西湖鸟岛的树枝上。它不读政策文件，不看宣传标语，它只认水质、鱼群和没有人声的湖心。

它来了，并且停留了。

人退一步，鸟进一步；人留白一寸，鸟还一岛生机。这，就是惠州西湖给出的“和谐共生”答案。

来源:惠州市林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