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小雪。
盐城的风裹着滩涂的潮气漫过来,扑在脸上,是那种钻进骨缝里的湿冷。上午,2026年度中国鹤类研究与保护交流活动正式开幕;下午,专题报告依次开场。我将以江西省生态学会参会代表的身份,作题为《鄱阳湖区人鸟冲突与鹤类保护》的分享。
退休后的大半光阴,我都扎在鄱阳湖区,围着"人鸟和谐、鸟线两安"做课题、跑现场。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便是守着洲滩与野莲,看候鸟来来去去,一年复一年。没承想,竟循着鹤的迁飞轨迹,从赣鄱大地一路北上,站到了这座苏北城市的报告席上。
心里一直惦着一只鹤。鄱阳湖的那只白鹤,我们都唤它"小雪"。
2021年冬天,一只掉队的幼鹤被救护回来——通体洁羽胜雪,获救时又恰在小雪节气前后,便得了这个名字。它右腿佩彩环,编号Q0581,经一年人工管护、一月野化训练后放归。此后数个越冬季,它从西伯利亚启程南下,途经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北、山东、安徽,飞越数千公里回到鄱阳湖。卫星信号一次次记录下它入赣、落回那片熟稔藕塘的节点——像赴一场从不爽约的归程。
它辗转的这条迁飞路径,与我此刻脚下的盐城,同属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据2025—2026越冬季同步调查数据,盐城沿海滩涂越冬丹顶鹤达635只,为近十年新高,是全球最重要的丹顶鹤越冬栖息地之一;而鄱阳湖维系着全球约85%的白鹤越冬种群。同一条生态大通道上的两处核心驿站——一处安顿丹顶鹤,一处接纳白鹤,遥遥相望,却又血脉相连。

从前守在湖边,操心的不过是"一湖水位能不能让鹤与人两相安"。近年来,天然湿地食源供给节律波动加剧,白鹤"弃湖入田"的栖息偏移愈发显著,湖滨农田成为不少个体的补充觅食场,人鸟冲突的治理压力,真实而具体。置身这场全国鹤类保护的交流会场,听南北同侪讲述各自的守鹤实践,才更懂得这条廊道的分量:它串联的从来不只是繁殖地、停歇站、越冬地的地理节点,更是沿线每一处人鸟共生的探索与坚持。
散场时暮色渐浓。想来"小雪"此刻也正振翅在南飞的云程里。它未必途经盐城上空,但我们循着同一条生态脉络奔赴——所求的,从来是同一件事:
鹤有归处,人得安生。